晏清禾见状下意识想要伸手扶罗娢,但犹豫片刻后还是追了出去。
“陛下!”她唤住皇帝,疾步走至他身边,齐越却不顾她的劝阻执意向前走去。
“起驾——”
“陛下,”长信宫门前,晏清禾直接上手拉住御辇,宫人不敢擅动,只能由着皇后劝道,“臣妾作为皇后,自是劝谏陛下、治理后宫之责,臣妾也是为了陛下着想——若是不彻查证明给臣子看,只怕某些人会非议于陛下,让陛下沾上后世的污名,君不见、洪武皇帝待徐达之是非吗?”
“朕知道你要说什么,你也觉得是朕动手害了罗虞,”齐越冷笑道,“朕若要动罗家,必回如同动世家那般堂堂正正,岂会像你我的那位好母后那般直接毒杀了你父亲?”
霎时,晏清禾愣住,手也不自觉地垂了下来。父亲的死是她的一生之痛,他怎么能如此轻易地说出来,只为扎自己的心……
齐越话从口出,见她脸色青白,瞬间生出一丝悔意,晏清禾垂眸呢喃道,“那孩子呢……”
齐越沉吟片刻道,“鱼和熊掌不可兼得,凡事总要有取舍才是,朕保了罗家后代的荣华富贵已是开恩,若真要二选一,孰轻孰重,放在罗氏面前她未必不会与朕做同样的选择。起驾。”
“起驾,摆驾勤政殿——”
皇帝仪仗缓缓向前驶去,留晏清禾愣在原地,落华轻轻扶住她,忧心道,“娘娘没事吧?”
“无妨,”晏清禾深吸一口气,摆了摆手,嘴角扬起一丝自嘲的苦笑,“先进去罢,也不知罗娢如何了。”
落华扶着她往里走,边走边说道,“娘娘其实也不必如此为着罗妃娘娘说话,若因此激怒了陛下,岂非因小失大?”
“陛下的恩宠左不过是三十年河东、三十年河西,只要本宫依旧是皇后便好。至于本宫帮罗娢,也是为着有利可图,不过如今罗虞薨逝,也不知他儿子能不能担起他父亲在军中的领导和能力……”
“娘娘放宽心,都说这‘三代之内,必出兴家之子’,反过来大家族败落,那也是三代后的事了,罗老大人在军中积累的威望想必也足够子辈挥霍,只是……娘娘到底是没能帮到罗妃,罗妃怕是不会对娘娘肝脑涂地,不如……”落华压低了声音,用只有二人能听到了声音轻声道,“咱们将鸟尽弓藏的道理暗示她,不必管陛下是否真害了罗老大人和七皇子,只要罗妃娘娘相信了就是。她是个聪明人,必不会和陛下撕破脸来,娘娘告知了她真相,她必是会向着娘娘的,说不准日后还想借娘娘的手为子报仇呢!”
晏清禾诧异地看了她一眼,惊于她有如此谋略,很快也觉得这方法甚好。
只是……罗娢心中此时正眷恋着皇帝,哪怕仅仅只是暗示她爱子夭亡的真相,对她而言,都是割心刮骨之痛。
对她而言,到底是一辈子蒙在鼓里麻木着好呢,还是知道真相痛苦一世好呢……
罢了!不做狠心人,难得自了汉,亏欠她就亏欠她罢,相信让罗娢自己选,她也宁可痛苦,不愿麻木。
“本宫知道了,走吧。”
……
晏清禾迈入殿内,绕过画屏向里走去,她原以为罗娢会跪在地上嚎啕大哭,如今却是心如死灰地倚在床上,脸色苍白,一言不。
晏清禾坐于床边,看向一旁的宫人,“你们娘娘可好些了?”
“我很好,”罗娢逞强道,眼角却憋出一滴清泪,“劳烦娘娘替我多番周旋了。”
“举手之劳,何必言谢呢。”
晏清禾拉起她的手轻轻摩挲,正思索着该如何暗示她丧子真相,却听得罗娢冷不丁地开口道,
“陛下他当真是绝情。”
晏清禾一怔,听着她这淡嘲的语气,倒像是她已然知道了什么似的。
晏清禾试探道,“自古帝王向来薄情,妹妹入宫前就该想清楚这一点。”
“可帝王何止是对妃嫔无情?”罗娢挑眉道,“哪个皇帝对臣子不是刻薄寡恩呢……昔年卫子夫为汉武帝生儿育女,其弟卫青为他开疆扩土、扫平边疆,然则一朝巫蛊,他却杀子杀女,株连卫青全族,当真是狠心。”
她都知道了吗……晏清禾暗暗诧异,却又见她主动拉起自己的手,诚恳地问道,“娘娘,你就不恨刘彻吗?”
“本宫这不是还好好的活着吗?家人和孩子也都还健在……”晏清禾尴尬地笑了笑,同时也借机笑里藏刀地拱火道,“妹妹不要多心,陛下他不会如此对你和孩子的,六公主和你的家族受陛下恩赏,何愁有鸟尽弓藏的那一天,妹妹又何必兔死狐悲、物伤其类呢……”
“呵……罗娢悲哀地冷笑一声,“前人之哀是今日的前车之鉴,今日之悲指不定就是来日的谶言了,后人哀之而不鉴之,亦使后人而后哀后人也……陛下他连自己的……还有爹爹……”
罗娢止住,哽咽到说不下去了,泪水却不争气地流了下来,她仰天看向围帐,想要把眼泪再憋回去。
晏清禾当然知道罗虞之死不是皇帝所为,但如今这口黑锅他不背也得背了,反正孩子早夭已然成为罗娢余生解不开的心结,再多一个也无可厚非。
“娢儿,”她语重心长地劝道,“你日后到底还是要在宫中生存,纵有什么不满,也需得忍耐克己,毕竟公主和罗家还需你来扶持啊……”
“我明白的,”罗娢点点头,看向皇后的目光中多了几分依赖,“娘娘对我这么好,是因为自己也是过来人吗……”
那倒也未必……晏清禾暗暗心想,但还是点了点头,顺势将她揽在怀中,柔声道,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。没事了,一切都过去了,你还有小公主呢不是吗,到时候你可要让我这个母后每天都抱抱她,让瑾瑜他们姊妹们带着妹妹好好玩……”
罗娢乖巧地点了点头,倚在晏清禾肩上,缓缓闭上眼,一滴夹杂着恨意的泪倾泻而下。
此恨绵绵无绝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