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明珏不曾上前来,定定看了沈嘉岁一眼,随即拱手还礼。
待到沈嘉岁转身进府,江浔这才朝着崔明珏走过去。
“江大人。”
崔明珏率先朝江浔行礼,抬起头来时,俊郎的面庞隐有憔悴。
“崔公子。”
江浔点头,面色未变。
崔明珏的目光落在江浔的绯红官服上,想到上次二人见面还是在大理寺,彼时自己还能与江浔一同查阅案卷,而今。。。。。。
崔明珏眼里隐生怔忡,自幼养成的骄傲,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。
可转瞬间,他又想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,当即深吸一口气,再次躬身行礼。
这一礼,他将腰弯得极低,声音微微颤抖:
“江大人,在下于崔府被围抄前脱身,只为。。。。。。。能见您一面。”
“崔家倾覆,成王败寇,在下无话可说,祖父哪怕心中犹有遗憾,想必也已甘拜下风。”
“此番。。。。。。此番之所以。。。。。。”
崔明珏的眼神游移起来,似有些难以启齿。
可当他眸光垂下,看到自己染了尘土的靴面时,不由缓缓闭眼,随即咬牙决然道:
“祖父结党营私,家中妇孺虽未参与,却也实实在在享受了荣华富贵,不敢称无辜。”
“承蒙天恩,判流放之刑,留得性命,已是莫大恩典。”
说到此处,崔明珏缓缓睁开双眸,眼中闪过哀色,向前迈了一小步,又似觉得不妥,停住了身形。
“可此去岭南,流放之途千难万险,家中妇孺体弱,恐难以支撑。”
“草民斗胆,厚颜恳请江大人为崔家关照一句,草民绝不敢奢求任何优待,只求。。。。。。只求能让家中老小活着走到岭南。”
“草民身为家中男丁,合该撑起崔家门楣,只要能得江大人援手,留得亲人性命,从后种种,当由草民自负。”
“崔家曾与江大人针锋相对,草民自知今日所求实在厚颜无耻,但。。。。。。但。。。。。。”
话至此处,崔明珏只觉眼眶一阵酸涩,不由将头深深埋下,满心的话如鲠在喉,再也说不下去。
骄傲的少年郎啊,往昔意气凌霄,目下无尘,脊梁如松。
可今日却毅然舍下颜面,尽弃骄矜,弯下了脊梁,厚颜无耻不请自来,所求唯家人于迢递流放之途,性命无虞。
江浔垂眸。
眼前人曾是国子监里最风光的少年,众星拱月,一呼百应。
在岁岁的前世记忆里,只需再过短短两年,崔明珏便如蛟龙得水,迅速崭露头角,成为满朝文武皆艳羡的新秀,同他各施所能,一争高下。
然而,命运的轨迹在此处陡然转折,这一次,风云变幻间,他们没有留给崔明珏成长壮大的机会。
“崔公子。”
崔明珏闻言正欲抬首,忽觉臂膀之上传来一股柔和而有力的劲道,竟是江浔亲手将他扶起。
“若崔公子看得如此通透,亦不曾心怀怨怼,江某亦愿为崔公子美言几句。”
“古人有云,境随心转,我曾在古籍上阅得一首诗词,其上有言——
‘试问岭南应不好,却道:此心安处是吾乡’。”
“岭南僻远,民风尚朴,诸人皆视此地为洪水猛兽,然于仁人志士而言,此恰为建功立业、泽被百姓之佳处。”
“崔公子若怀济世之心,以民瘼为念,此去岭南,可展才施志,兴教化、厚民生。”
“如此一来,于国,可拓圣恩于僻壤;于民,能造福祉于黔首。”
“此诚为家国之幸,社稷之福,亦不负崔公子满腔才学与抱负。”
话至此处,江浔微微一顿,又道:“况崔尚书定也心系家小,必上表陈情,以求恩宥。”
“此去,江某便祝崔公子大有可为,大有所为。好自为之,有缘再见。”
江浔说着,冲崔明珏轻轻颔首,而后转身入府。
崔明珏呆立原地,目光追随着江浔离去的背影,直至江浔即将踏入府门,才如梦初醒般缓过神来。
他心中一急,下意识地向前追了两步,身影瞬间从阴影处踏入了明亮的阳光下。
可他嘴唇微张,千言万语涌上心头,却在这一刻,仿佛被什么哽住了喉咙。
他今日觍着脸前来,实则早已做好被冷语驱赶的准备,却没想到。。。。。。
他知道,江浔应下了。
以江浔如今的地位,只要有他一句话,祖母、母亲还有侄儿侄女他们,该是能保住性命,平安抵达岭南了。。。。。。
权势争斗从来你死我活,祖父与表哥输了,便是输了,也输得起。
而今日江浔肯帮他,是大恩。
思及此,崔明珏撩起下摆,冲安阳伯府方向俯首一跪。